凡煙小說

第四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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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青娘停下手,道:“無妨,公子請裏面說話。”琴聲又響起。

顧留生和蕭南星猶豫了一下,慢慢繞過屏風,走了進去。只見屋內陳設極為雅致,左邊有一放下的綠色紗簾,隱隱可見裏面牙床。正面墻上掛有顏真卿的《麻姑仙壇記》,一身紅色衣裙的女子正在抱著琵琶輕輕彈唱。

細看此女子,約莫二十五六歲,柳葉眉,丹鳳眼,肌膚雪白,朱唇微啟,頭發隨意挽在一邊,插著一支毫不起眼的發簪,幾縷頭發散落在兩頰,我見猶憐。

奏罷,杜青娘起身行禮:“二位見笑了!”

蕭南星疑道:“姑娘,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?”

杜青娘放下琵琶,笑道:“去年八月深秋,小女子乘一小船沿秦淮河游至金陵,見一男一女策馬而來,恣意瀟灑,神仙眷侶一般,令人艷羨,想必就是二位了。”

顧留生聽杜青娘這樣說,方才想起她正是那日在秦淮河邊遇到的紅衣女子,方才那曲子,正是她當時彈奏過的《合離詞》,遂行禮道:“原來是姑娘,在下眼拙,方才未曾識得故人尊面。”

杜青娘道:“公子言重了!請坐。”她指著旁邊的兩張椅子,問道,“還問公子和這位姑娘找青娘所謂何事?”

顧留生和蕭南星應邀坐下,不知怎麽開口。

杜青娘也不急,待他們坐下後,又走到紗簾後面,在一個木架子上翻弄著一些書籍。

思忖良久,顧留生站起來道:“在下姓顧,洛陽......不,可能是洛陽人氏。”說罷,也沒繼續往下說,又坐下了。

杜青娘一邊翻弄著書籍,一邊說道:“崇寧元年,皇上在各地設立造作局,大量搜集奇珍異寶。當時平江府等地每年可敬獻大量珍寶,深得皇上喜愛。”

蕭南星道:“這個我倒是聽說過。江南近年少珍寶,聽說便是因為那裏的兩個造作局。”

“可是很多人不知道......”杜青娘從架子上拿出一個布滿灰塵的木盒,細步走了出來,“其實當時在洛陽城內也有一個造作局,當時的監官,名叫顧由。”

顧留生一聽,“蹭”地一下,站了起來,驚問:“顧由......也姓顧?”

杜青娘走到顧留生面前,將桌上的茶倒了一杯遞給他,又繼續道:“這個顧由為人剛正,不與人同流合汙。他深知此舉給百姓帶來了極大的災難,一直反對設立造作局,所以這個離天子最近的造作局,將近一年,卻未上交過一件寶貝。顧由為了有所交代,便依舊在造作局裏養了許多工人,其意便是說,不是我不想搜集,實在是搜集不到。”

蕭南星道:“看來他考慮地也不是十分周詳……”

“是的……”杜青娘說道,“顧由此舉確實欠考慮。所以後來他陷入朝廷爭鬥,被人抓住把柄,連累整個顧家和造作局的工匠們。那些工匠有的被殺,有的被流放,還有的被收為奴隸。而顧家……除了逃出去的和被斬首的,就剩下顧由的兒子顧懷和兒媳,還有一個只有五歲不到的孫子。要知道,幾乎每一個工匠背後都有父母妻子兒女,而洛陽城內的顧姓人家不多,僅有的都是宗親,所以……姓顧的人在洛陽城都難以立足。”

見顧留生一直沈默不語,杜青娘又問道:“顧公子,你還有什麽問題麽?”

顧留生本就沒再打算回洛陽城,只是想要了解這個真相。從小到達,他一直不知道別人為何會這樣對他,如今了解了,他又忽然不知要從何憂起。

“那……我的老師……”顧留生又問道。

“顧公子這問題我得考慮一下了。”杜青娘頓了頓,打開了她方才拿出來的木盒,裏面躺著一支青玉簪子。

蕭南星問道:“這是什麽?”

“顧懷自幼拜在平翼門夏戰門下,與平翼門現任門主夏城乃是同門師兄弟。因朝廷人員不得和江湖人有太多瓜葛,顧懷在平翼門就改名叫李奇,江湖上幾乎都只知李奇,不知顧懷。除了他的結拜兄弟楊淵和聶柯,還有一個,就是人稱“雁蕩神掌”的田褚。”

“聶柯?”顧留生顯然十分震驚,“楊先生和褚翁我知道,為何聶柯也是……”

杜青娘見顧留生如此想要知道那段往事,便索性將所有事情相告。

原來,顧懷雖出生官宦人家,但從小愛舞刀弄槍,游歷江湖,故從八歲開始,顧由便讓他拜在夏戰門下,學習武藝。他游歷江湖時結識了聶柯,和當時屢考不中的落魄書生楊淵,三人一見如故,結為異姓兄弟,老大是楊淵,顧懷是老二,而年齡最小的聶柯便是老三。

八年前,夏城得知楊淵和聶柯是結拜兄弟,索畫不成,將楊淵一掌打死。兩年後,他以同樣的理由將顧懷打成重傷,顧懷久傷不愈,他的另一好友田褚便去替他求醫,可惜一直沒有回來。三年前,顧懷被夏城抓住,最後將他們逼死在平翼門後山懸崖邊。

“所以……”顧留生不禁悲從中來,不知是為自己,還是為夏翊,“殺我父母恩師的,真的是夏城!”

“東方先生為人正直灑脫,那……為何會要褚翁去啥楊先生?”顧留生問道。

杜青娘將木盒中的簪子拿起來,那簪子玲瓏剔透,青翠欲滴,可以想象,它的主人該是一位何等絕色。

“這一切,都是因為這簪子的主人……”杜青娘忽然悲傷起來,眼中含淚,苦笑道,“自古紅顏多薄命!”

定了定神,杜青娘又道:“這支簪子的主人叫杜玉竹,和東方清自小青梅竹馬,一起長大。東方清本是一個書生,曾經和楊淵參加過同一屆科舉。也是那年,杜玉竹認識了楊淵,與他相戀,互定終身。”

“所以東方清才如此恨楊淵?”蕭南星問道。

杜青娘點點頭:“雖然杜玉竹從來都當東方清為兄長,但也終究對他有愧。可是,情這個東西如何勉強得了……後來,東方清帶著滿腔怨恨失意離開,沒兩年,杜玉竹就得了不治之癥,為了不讓楊淵憂心,她在某一天留書出走,再也沒回去過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顧留生澀然道,“先生每天在望風亭等的那個人,就是杜玉竹了。”

“他……每天都在等她麽?”

“每天都在等,風雨無阻。”

“姑娘,我有一事不明……”蕭南忽然問道,“我看你年齡不大,即便是萬事通,也不可能事事都知。為何對上一輩的事如此了解?”

“我自有我了解的方式。”杜青娘將玉簪握在懷中,不禁流下兩行淚,“而這些是……因為……因為杜玉竹……是我的姐姐。”

顧留生和蕭南星啞然,不知該怎麽說。

“姐姐後來去了雁門關,然後去了燕山,最後在歸信帶著滿心遺憾,孤獨地離開了人世。”

說到這裏,杜青娘已泣不成聲。

“也許,她離開人世的時候早已放下,沒有遺憾。”蕭南星看了看顧留生,繼續道,“你可知杜玉竹為何會去雁門關和燕山?”

“為何?”林青娘急問道。

顧留生道:“我從小由楊先生教習讀書習文,他是個十分睿智,又穩重的人。不管遇到什麽大風大浪,他都能鎮定自若,從容面對。可唯有談到雁門關和燕雲十六州,他都會激動不能自已,慷慨激昂,講述他作為一個讀書人,心中的掛念與怨憤。”

杜青娘拭了拭淚水,淒然道:“從前我不懂,姐姐為什麽可以為了一個人去獨自承受痛苦。直到後來我的夫君戰死,我才知,只要他活在我心中,便不算離開。所以我才來到了這裏,遠遠守著他曾經夢寐以求想要征服的那個地方。”頓了頓,她又低聲道,“逝者已矣,活著的人,總得有個念想。”

這時,采兒上來稟報,說樓下有兩個人求見。

采兒一向懂事,像這樣的深夜,若是有人來,她根本不會打擾青娘,想是有非報不可得理由。杜青娘咽了咽眼淚,將玉簪收在盒內,問道:“是誰?”

采兒道:“是兩位老爺,沒說是誰,只說是您的舊識。”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塊小銅牌,上面刻著“平翼門”三個字。

沒等顧留生和蕭南星看到,杜青娘便將牌子收了起來,忙吩咐道:“采兒,你先下去,請他們上來。”又向顧留生道,“顧公子,蕭姑娘,麻煩你們回避一下。”

顧留生想著她要見客,便同蕭南星一同告辭:“夜深了,既然姑娘有客人,我們先告辭了。”

“不!”杜青娘道,“你們先不走。顧公子,你們跟我來......”杜青娘說著,走到墻根,輕輕掀開顏真卿的那副畫,輕輕轉動墻上的一塊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圓石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提示:

宋徽宗雖然不是一個稱職的好皇帝,但也不至於殘暴至此。本章涉及到關於洛陽造作局的所有事,乃是為了故事情節的展開,虛構出來的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讀者朋友們看過便是了,不要當真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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